我把青春献给了你(3)
虹桥机场
自我南下以后,因为所有的航班都是在浦东起降,我再也没有去过虹桥搭飞机。
最近,上海往返广州的航班又回迁虹桥,在寒冷的年初四,我在静安寺旁花了十二块吃了王家沙的蟹粉小笼和咸菜面,浑身热呼呼地去航站楼坐去虹桥的班车。
虹桥机场专线并不停在航站楼里,而是在常德路口。车是中巴,不过在中部还置了个行李架,显得很专业。令人吃惊的是车票只要四元,时间一到,车就准点开动,我数了下车上只有六个人,也就是等于大家出了二十四元钱包车去了机场。
路上走高架很顺,只开了十五分钟就到了。这让我十分亲切,自从广州老白云机场关闭之后,中国各大城市几乎再也没有和城市亲近的机场了,所有的机场都修在偏远的地方,崭新而冷漠。
再见到虹桥机场的感觉,象和老邻居重逢,她虽然不如浦东机场漂亮大气,低矮的楼群和一草一木却和城市的血脉相通,虹桥地区的早熟和繁荣,和机场的存在有莫大的关系。
候机楼有些陈旧了,甚至连安检人员都比浦东松垮些。我离港的地方,正是当年的国际出发口,见证了当年上海人的赴日打工潮,留学美国潮,海外新娘潮……后来中外交往多了,也没了潮。以前我在楼下到达口等候接人时,曾经上来坐过一会儿,感慨坐国际航班的人气质和国内的就是不同,想来生活质量也大有差异,如此臆想一番,便觉得不是久留之地,还是下楼去了。
我被安排在当年的国际出发16号登机门,这是候机楼最南侧,透过大大的玻璃可以看到跑道上飞机起降的全过程。往远处望去,在机场的围墙外,就是我当年学车的训练场。
当年这是离市区最近的一个驾校,但是依然要每天凌晨五点多起床赶班车去练车,每周两到三次。那是2003年的冬天,我们到达驾校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按指纹签到,累计我们的小时数,然后长得象长臂猿一样的师傅开始热车,我们在一边冷得跺脚,等候长臂猿让我们上车。
在封闭的训练场里慢慢绕圈,操练基本动作,有些比较笨的同学被长臂猿怒斥,想来他也无趣,天天和这些木手木脚的新手混在一起,重复着单调的动作,如同体力充沛的长跑好手要教婴儿走路般郁闷。我一边暗暗同情他,一边看天上的飞机起起落落。一般飞到训练场上空的,多半高度只有几百米,可以清晰地看到飞机的底部。有一天我们争论为什么有时候飞机起飞向南,有时候飞机起飞向北,我认为是因为航向不同,有的北上,有的南下;一般不说话的长臂猿开口说是因为风向的不同,飞机要逆风起飞比较安全,他显得有道理些。
虽然偶尔有这样的交谈,长臂猿和我们相处得并不融洽,我们是一种奇怪的关系,既没有递烟递酒,感情递增——因为我们几个都不愿向这种不正之风妥协;他也没有因此撕破脸消极罢工。我们只是象冷战又因为各自需求不得不做爱的夫妻,各做分内事,不存在什么情感交流。到了场外训练的那几次,按规矩要请师傅一起吃午饭,他飞快地把饭吃完,回车上睡觉,留下我们几个慢慢吃,只留下一句话:吃完上车。
他的手段原本粗糙,加上没情趣,这样的教学显然没什么乐趣,我坚持前往本希望能学得扎实些,他到后来却锦标主义越发严重,大部分时间花在最难通过的倒桩和测方移位,我希望多练开车的愿望落空了。不过最后的测试,我们这些一毛不拔的学员都很争气,一次通过,他显然高兴,因为这和他的奖金直接挂钩。考完,我们按惯例有意请他吃顿午饭谢师,他直接开车把我们送到车站,快到时说:“今天礼拜六本来休息,师傅等一下要自己打车回去的……”我们面面相觑,凑了一百元给他,从此再无纠葛。
机场出来的去中山路的半路上是航空公司的飞行队和客舱部,简称“飞行队”,以前和空姐谈恋爱,常常要去她们楼下等她。我从徐家汇花三块钱坐806到机场,再花一块钱坐806出来到飞行队下车。空姐的宿舍和大学女生的宿舍管理没什么两样:保安坐在楼下挡住闲杂男人进出,通过一个破旧的呼叫器喊人。我通常站在大门外等待,发现这个大院可爱的地方是:在各式飞机起降轰鸣声的间隙中可以听到鸟叫的声音,那一瞬间特别宁静,仿佛身处郊外的池塘边,你可以缓缓绕行。
幻觉很快被一车车进出的空乘打破,出发的一脸平静,归来的略带疲态和兴奋,当你和这个职业走近就会发现光环背后的辛劳,不过,做哪行不辛苦呢?空乘一边抱怨,一边挤进男人接她的轿车里,准备回家好好收拾一下这次买的化妆品和LV的新款。
把目光往回扫,那是航空公司的总部,有一次我去那里玩,和朋友聊到一半有人敲门,原来是个年轻的机长,是朋友的朋友,他说刚接受完电台的访问,描述了他驾驶320飞越东方明珠上空的感受,看着他绘声绘色的讲述,我想起客舱部流传他在飞长航线时在头等舱骚扰空姐的传闻。当然,飞行队和客舱部,本来就是孤男和寡女,对我们这些乘客来说,只要飞行安全就够了,至于头等舱发生的什么,只是姑妄听之,毕竟那发生在他中途休息的时段。
飞机准点起飞,我习惯坐在靠走廊的位置,耳边响起机械的播报声,我无所事事:再见,虹桥。
机场只有三种人:乘客,地面工作人员,机上工作人员,他们的相遇只是巧合,通常也不会长久。一般来说, 正如阿姆斯特丹机场的广告语所言:“人们去机场不是为了停留”,我们只是机场的过客,机场也只是我们的过客。可是,为什么虹桥机场可以在我的心中长久停留?我看着窗外的云朵,心想也许是机场开始变老,也许,是我开始变老。